的书》来解释小说的写作因由

(原载《外国文艺》)

文/布宜诺斯

       1955年,《洛丽塔》由巴黎奥林匹亚出版社出版,甫一面世便引发极大争议,毕竟,如果把纳博科夫那些绵密如水的语句枝叶尽数剥落,最后剩下的故事主干惊世骇俗——中年男子的恋童情节;和12岁少女的乱伦情欲。1956年,纳博科夫也曾撰文《关于一本题名<洛丽塔>的书》来解释小说的写作因由,在他笔下,最初的创作悸动竟然来自这样一则新闻:一只猴子在科学家几个月的调教下完成世界上第一副动物画作,内容是囚禁它的笼子的铁条——多么讽刺的一个说法,我们无从判断真假,只是明白他狡黠、傲慢、叛逆的性格特质大概从来不屑于掩饰。他还强调“《洛丽塔》并不带有道德说教
”,并用讥诮的笔调详述了这部书稿被多家美国出版社退稿的经历,理由包括“书中竟没有好人”、“书的第二部太长了”、“要是把这本书印出来,社长和你都要去坐班房了”。不过,1958年这本书毕竟还是在美国出版了,并且很快被译成纳博科夫的母语——俄语,并在随后的二十年里,伴随着各种争议和禁令,不断扩大着声誉和世界影响力。

       就算顶着“情色小说”的名头为世界瞩目,也是我们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对一部小说来说,被广泛讨论总好过汲汲无名,而《洛丽塔》也最终得到世人认可,成为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小说之一,毕竟,在其“情色”、“低俗”、“有伤风化”的外表之下,它包含了至少三种不朽的东西:一种靠情绪推动情节的后现代派文体;一种对“女孩”性审美的范型;一个男人最疯狂无望的爱恋。

       或许,从这三个角度来析别两部电影《洛丽塔》,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1962年,库布里克首度将《洛丽塔》搬上大银幕,一方面被时代要求、审查制度拘泥,一方面故事不可避免被老库的纯男性化思维扭转。在小说中,赖以推进情节的是亨伯特的感受、感官、情绪,在老库电影中被一概放弃,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情节、节奏、手法都非常通俗剧的爱情犯罪甚至喜剧片。毕竟,这个项目本来就是匆匆上马的——小说出版后第二年引起轰动和争议,世界各地马上出现许多山寨作品,包括一些意大利、西班牙的情色电影,而库布里克和制片人哈里斯在1959年争取到剧本改编权后,必须争分夺秒树立“正版”形象。哪会儿美国电影审查制度犹在,“性解放”思潮还得等六十年代末尾才有,因此库布里克在应对电影审查时的首要问题已经不是女主角“洛丽塔”是否淫荡、为大众接受了,而是男主人公亨伯特是否足够高大、英俊、正派,不可以带出一丁点猥琐、低级的印象,甚至连配乐师都要为此承受巨大压力,因为库布里克生怕一点不和谐的旋律都会损害亨伯特的形象。

       在这样的考量之下,亨伯特的演员人选从詹姆斯·梅森、劳伦斯·奥利弗到大卫·尼文,都是当时人气极旺且以绅士形象著称、带点古典气质的英国男演员,却得到他们各自的经纪公司阻挠,其间已成为好莱坞巨星的马龙·白兰度倒也主动表示过兴趣,而这位著名的“bad
boy”显然不符合导演预期。幸而最后詹姆斯·梅森在妻子的劝说下改变了主意,以他的文雅魅力出镜,显然的,书中亨伯特那一肚子时刻满溢的七情六欲在梅森身上毫无任何出口,书中各种意乱情迷的小情绪推动的情节,在影片中全部被充分逻辑化了,比如亨伯特和洛丽塔最初的互动有种非常诙谐的程式感——在门廊上读书的亨伯特被摇呼啦圈的洛丽塔弄得走神,亨伯特用非常绅士的姿态抚慰电影院里惊恐的女孩……女孩显得成熟、端庄,男人克制、冷静,只是暗示两人的缓慢正常相爱,感觉不到什么火花。在黑兹太太不幸身亡后,两人之间火药味渐浓,一路旅行中的争吵,亨伯特对洛丽塔的无理管制、洛丽塔的不堪压力逃离,更多在表现男人的控制欲和女孩的叛逆,两人间的关系完全用第三方视角、按“正常”的情人关系来演绎解读,只是一场随处可见的老夫少妻不和谐而已,倒是挺符合当时美国电影协会主席为帮助他们通过审查提出的剧本意见——“将影片的主题改为一位中年男子和后来毁了他一生的年轻妻子之间的感情故事”。

       影片上映后,纳博科夫显然非常不高兴。首先,他受到邀请,花了六个月时间亲笔写就了剧本,被库布里克保留下来的内容寥寥无几,但这位导演还充满敬意地,或者说,贱兮兮地把影片的编剧名头只署给了纳博科夫一个人,令他在翌年的奥斯卡颁奖礼上得到“最佳编剧奖”提名时哭笑不得;其次,纳博科夫想要出版自己“原版”洛丽塔剧本时还受到这位导演及其经纪人在法律上的阻挠。也难怪最终剧本出版时,纳博科夫在前言里刻薄地写道“我一边为浪费了我的时间而深为惋惜,一边又对库布里克的毅力不胜钦佩,因为他前后有六个月都在忍受着一件无用的作品发展成形的折磨。”

       1997年,以情色片著称的英国导演阿德里安·莱恩将这个故事二度演绎,反而传神地触摸到纳博科夫的原意,一方面,莱恩本身非常擅长用影像捕捉情绪,另一方面,男主角杰瑞米·艾恩斯的表演令人惊叹。在没有了审查制度的羁绊后,莱恩尽情地用独白、音乐、特写、慢镜和适当的情色镜头,非常主观化的视角,将亨伯特对洛丽塔的情欲刻画得如织如锦,那最初惊鸿一瞥的少女,趴在草坪上读杂志,被洒水淋湿的衣衫和发辫,那五月的阳光和烟雾,碾碎的雏菊和汗水的气味,中年男人心里绷紧的弦被怎样时时弹动,从杰瑞米·艾恩斯的眼睛弥漫出来,从他时时精准的惊呆、失措、窃喜表情中,纳博科夫笔下那个善感、博学、联想力丰富的亨伯特被披上一身悲悯,他的情欲、幻想和对洛丽塔的占有并没有散发猥琐、令人不适的气氛,反而让人心生体谅。

       与库布里克版最值得比较的一处桥段处理在洛丽塔被送去夏令营前,和亨伯特的突然道别,库布里克版让洛丽塔奔上楼梯,和亨伯特来了一段真情流露的对话,“你会不会忘了我?”很明显,这是礼教范围内的互诉衷肠,而莱恩完美还原了纳博科夫原著里那个令人惊异的亲吻,甚至更让人难忘——镜头随着洛丽塔蹬蹬的脚步快速而摇晃地接近那个穿着睡衣傻傻迎出来的中年人,她用毫无保留、完全信任的方式扑到他怀里——整个人张开双手双脚挂在他身上,在他唇上狠狠印上深吻,然后不发一言扭头跑下去,留下“几乎被极为有力的膨胀的心毁掉”的中年人,享受一刹那“命运的停止运转”。调度、摄影、表演、情绪,一场天旋地转一气呵成,一切无懈可击。就算纳博科夫自己在写剧本的时候,都没敢还原这样的浓烈,而是改成“在她踮起脚尖亲吻亨伯特的时候,亨伯特避开了她凑近前来的嘴唇,在她的脑门上情感丰富地吻了一下。”

       到了影片后段,我们又可以非常精准地进入他担忧、疑虑、惶恐失去洛丽塔的心绪,那些小旅馆夜晚的不安,露台暗处的窥视和烟雾,导演亦成功通过亨伯特的视角慢慢拼出来“拐带者”奎尔蒂的形象,多处呼应滴水不漏,完美重现纳博科夫小说里面时空拼接的技巧——令读者或观众都可以一路“感知”那个人,然后通过回忆让他清晰,最后引入复仇,一切都通过恰好的情绪铺陈。

       “他必须是个艺术家,是个疯子,是个充满羞愧、充满彷徨的人,才能够认出那个令人神魂颠倒的小妖精。”纳博科夫在剧本前言里这样定义亨伯特,所以从他主观视角出发的一切文字才能那样不可捉摸,还原成的影像也该一样。可以说,导演先完美感知了纳博科夫,再将他的文字翻译成影像。从这个意义上来看,1997版的《洛丽塔》是极其成功的。

       同样的,在树立对“女孩”性审美的范型上,97版《洛丽塔》也无可挑剔。其实多米尼克·斯万在出演电影时已经15岁,比当年被纳博科夫挑剔“年龄太大了”的苏·莱昂还要大一岁,但还是个中学生、完全没有表演经验的斯万用风情胜过莱昂百倍,影片中,她有过太多令人着迷的暧昧小动作,她睡眼朦胧要水喝,一饮而尽后顺势在亨伯特肩膀上擦嘴,把一点点水迹带着隔夜的口红残迹一起留在他的睡衣上,她渴望成熟,渴望了解和利用自己身体的魅力,她的各种探索,拼命眨眼,夸张的红唇,各种带着情欲暗示的恶作剧,正因为其表现出的“造作”,反而更显得自然动人,这是斯万令人赞叹的神奇天赋,难怪会从2500个候选少女中脱颖而出,足以赋予“洛丽塔”这个不朽的名字一个同样不朽的具象,留在所有对“女孩”有过眷恋的世人心里。这并非和下流情欲有关,而是在得到启蒙——甚至是一种天启后,而了解生命中的至美事物。依照柏拉图曾提出过的理型论,纳博科夫的《洛丽塔》本身便以惊世骇俗的方式,树立了一个所谓“性感少女”的理型。正如“马”是什么?“马”不是任何一匹棕马、黑马、一匹跛脚的、缺尾巴的马,而是我们概念中不会随个体马而改变的“马的形式”,一种理型,很显然,纳博科夫清晰化了一个“性感少女”的理型,他通过勾勒亨伯特心目中“性感少女”的标准,强调出那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美,和因之而生客观存在的性欲,就算其违背通常意义上的道德伦理,也无法消磨这种客观存在。在礼教束缚下为人所不齿的东西,被纳博科夫堂而皇之地升华成美。

       相比之下,不幸身在六十年代拍片的库布里克丝毫不敢招架纳博科夫的大胆,从决定碰这个烫手山芋开始,他就没一天不在和审查制度作斗争,好莱坞对于他的束缚,甚至精确到女主角的胸部发育程度上,也真是难为了这位当时还没成为“大师”的电影青年。库布里克相继相中的女演员,纷纷被她们的父亲、经纪公司阻挠和拒绝,他们都怕这些前途无量的小美女们被这个“污秽角色”染上性玩物的名声。影片中洛丽塔的年龄比书中增加两岁,也是因为当时美国某些州的法律允许14岁的少女结婚,影片可以利用这个说辞;原本影片拍摄了亨伯特与夏洛特在床上缠绵之际,镜头循着他的目光指向床头柜摆放的洛丽塔肖像,暗示亨伯特对洛丽塔的性幻想,但正式上映时,改成二人衣冠齐整地并排躺在床上讲话,一旁摆着洛丽塔相片……这部《洛丽塔》没敢跨越雷池一步,把亨伯特的初恋情结只字未提,不涉及任何关于对女孩“性审美”的内容,因此对纳博科夫“性感少女”理型论的还原更无从谈起,那是他避之不及的层面,并在剧本中加入诸如一段冗长的“难搞的弹簧床”桥段,用黑色幽默来拼命淡化故事原有的性反常暗示,甚至连当时美国电影协会的审查者都看不下去了,致信给他说“不管谁对该书的道德性有何种看法,都不能抹杀它是一部文学杰作的事实。但是,在我看来,剧本却是这部重要文学作品的极为拙劣的模仿。”

       当然,就算在以上两点都处于劣势,也并不能否认库布里克拍出《洛丽塔》的价值,他的改编和拍摄行为,本身就意味着勇气,而且在用黑色手法讨论“爱情”并以此折射社会讽喻力的方面,他无疑也是成功的,影片在至今半个世纪以来的声誉已经能说明一切。毕竟,《洛丽塔》故事的另一个核心也在一个男人的爱情,而在改编上,同样作为男人的库布里克并没有对亨伯特这个角色加以怜悯,赋予更多悲剧色彩,而是套上了“咎由自取”的逻辑,电影中,他因为和洛丽塔的爱,接受了黑兹太太,却几番冲动暗谋将她杀掉,在命运用戏谑的方式让他如愿以偿后,他却对洛丽塔有着近乎变态的控制欲,导致二人感情离析,但他不思悔改,反而将洛丽塔的出走完全归咎于奎尔蒂的拐带,前去复仇。这是一场“不对的爱”,这是一个男人“爱的不对”,库布里克用了很冷漠的眼光和语调讲了这个故事,其实符合他一贯的愤世口吻。虽然在影片里看不到太多悲悯,但其实他私下里也提到过,就像他就曾对作家吉恩·菲利普斯坦诚,“在影片中,我不能加入亨伯特与洛丽塔之间的性爱镜头,我只能暗示亨伯特是真正地爱上了洛丽塔。于是,观众看这部影片时,很快就会感觉亨伯特对洛丽塔动心了。而在小说中并不是这样的。在小说中,亨伯特是在最后才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了洛丽塔,那时洛丽塔已经不再是那个女神,而是一个怀孕的家庭妇女。这是整个小说最感人的情节之一。”

       而这种库布里克只能私下谈论的“感人”,则被三十五年后的阿德里安·莱恩不假思索的大肆渲染了。莱恩向来擅长讨论爱情中的“禁忌”和“绝望”,前作《爱你九周半》、《不道德的交易》无不如是,而在《洛丽塔》中,他小心收敛起曾经大肆用情色镜头铺陈男女关系的老把戏,只是通过使用主观视角和细节,从亨伯特的精神世界侵入再走出,因此细腻找到其中脉络。首先,作为一个能找到“性感少女”理型的人,一个挑剔、情感和联想力丰富、有过相当阅历的中年人,在面对“性感少女”的完美具象洛丽塔时,不可能不成为一个悲观主义者,正因为这种美的稀缺难得、至高无上,令亨伯特在得到它的时候,必定要陷入一种害怕失去的恐慌,就算他耗尽精力和金钱,带着洛丽塔走遍美国所有会扬起尘土的路,用尽一切反侦探的精神、手段、无数谎言,从而规避掉空间、地域、伦理、社会角色所带来的一切阻碍他们结合的可能,但他不可战胜的永远还有一样东西,那就是时间。唯有时间留不住,“性感少女”总要褪色、逝去,时间会夺走他的洛丽塔,还给他“那个性感少女的以淡淡的紫罗兰清香和枯萎的树叶的形态所表现出的回声”。

       “我无意颂扬亨伯特,他令人发指,卑鄙无耻。他是道德败坏的一个突出的典型。但他的故事里具有强烈的恋情和痛苦,具有各种各样的温情和忧伤。”这是纳博科夫在剧本版的《洛丽塔》里借亨伯特的精神评估医师约翰·雷大夫之口,给予他作为作者的悲悯。很显然,莱恩用最动人的方式还原了亨伯特应有的“温情和忧伤”,他总是充满担忧地看着他的性感少女,明知她要逃走却只能徒劳地做一些无用努力,他明知用糖果和小玩意已经不再能满足和诱惑她,只能对她加以监视和管制,又在她的柔情伎俩里节节败退,他不顾一切把她绑缚在身边,却从中得不到丝毫安心和幸福,只有无穷无尽的焦虑惶恐,以致对她失控暴躁,他用亲手作为一步步将她逼走,在剩下的懊恼中度过无数个寻找她的日夜,既空虚又似乎充满希望……

       这一切虽然始于情欲,却明明终于爱。在二人用古怪关系缠绕一起的旅途中,亨伯特的确没有停止自己终生寻觅“性感少女”的爱好,但洛丽塔于他,显然并不只是用来满足生理欲望、复制一种理型需要的工具。“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亨伯特对洛丽塔,始终存在一种天然的狂热的爱,并不基于通常意义上情侣间的交流、互动、相处,存在各种起伏过程,受到外界各种世俗因素干扰,甚至可以说,“洛丽塔的存在”本身便是亨伯特爱情的全部,也是他灵魂的全部,因此失去洛丽塔,爱即灭,灵魂即灭,亨伯特这个人的生命也失去全部光彩。

       这是纳博科夫写出的亨伯特之爱,同样也是莱恩版《洛丽塔》成功刻画的亨伯特之爱。全书最令人潸然泪下的独白无疑是亨伯特在几年后再见到已嫁作人妇、怀着身孕的洛丽塔时的一段心理动作,也正是库布里克坦诚被感动的部分,在电影中,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亨伯特面容憔悴,几度哽咽,直到这一刻还在试图挽留洛丽塔回到她身边,无疑让人心生酸楚。这段独白,在主万先生的译本里一共713个字,电影中被简化成无可挑剔的五句,请容许我完整地抄录如下,这是一次优秀的电影改编能给出的,对一部不朽小说的最好致敬:

       “我望着她,望了又望。一生一世,全心全意,我最爱的就是她,可以肯定,就象自己必死一样肯定。当日的如花妖女,现在只剩下枯叶还乡,苍白,混沌,臃肿,腹中的骨肉是别人的,但我爱她。她可以褪色,可以枯萎,怎样都可以。但我只望她一眼,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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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宜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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